我不是你的天使 |
| 作者:饶雪莉 添加时间:2005-08-22 23:38:58 游览4149次 | |
我不是你的天使,不能带你飞向天堂。
我不是你的天使
白昼
清晨，雾气霭霭。
我在校园的樱花树下哭泣。
“尤伶，怎么呢？”
转过头，隔着泪眼，看到谭天关切的脸。
一张手绢递过来，灰白相间，握在手里，细细柔柔。
很少有人还会用手绢了，尤其是男生。
我终于明白依湄所说的：他会让你在很多不经意的细节中感到幸福。
依湄是插着天使的翅膀来到这世间的。
而我，注定生下来，就带着忧伤和负罪。
两种不同生活轨道的人本不应该走在一起，但是依湄，她像鬼魅一般眩惑着我，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起。
她穿着那条淡粉色的淑女屋长裙轻轻摇曳在秋日柔媚的阳光中，她带着高雅的气质走到我身边，闪动着明亮的黑眼睛：“你叫尤伶吧？你真棒，以第一名考入我们学校。”
天知道那天，我穿着一件黑色的旧体恤，像一朵皱巴巴的黑牡丹对着一株含笑的水莲。看着比我高半个头的她，我努力牵动着嘴角──笑。
“尤伶，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依湄挤在我的小床上。
“还行。”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尤伶，你知道吗？我经常走着走着都会不有自主地笑。幸福就想水一样渗透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这难道不好吗？”
“可是未来的路还这么长，长的让人恐慌，有时真希望时间就此打住，定格一瞬，不是说：一瞬即永恒吗？”
“你这是小女人情结综合症，什么时候让谭天好好帮你治治。”
谭天是学生会主席，文学社社长，薄薄的镜片后面有一双睿智的眼。这种男生往往是校园女生的心仪目标。而依湄和他的并肩而行，就像王子和公主，无可非议。
“谭天，我能参加你们文学社吗？需要什么条件？”
图书馆里，我问谭天。
“当然，不过你得有一篇作品投进社里，让我们了解你的风格。”
“随便什么都可以吗？”
“体裁不限。”
我从身边拿起一张纸，随手写了几句，递给谭天：“你看行吗？”
“小不点，你真是高效率！”
“假如行，就通知我。” 我收起书转身离去。
没想到他会在宿舍等我，这么多年来，我见他几次都能数清。
他居然会主动来找我。
“尤伶，学校挺好的。怪不得那么高的学费。”
他老了，锐气减弱了很多，老年人的行动迟缓和少许呆滞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是我冷酷无情的父亲吗？我有些疑惑。
“尤伶，你阿姨得癌症死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你大学毕业后还是回家乡工作吧，家里的房子大，小博到他亲爸那儿念书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到时再说吧！”
“学费你不用担心，每期爸爸都会按时给你缴的。”
“尤伶，你看这儿。”
依湄指着地图的右下脚。
“看到了吗？天涯海角。”
“怎么呢？”我问。
依湄趴在地图上，一脸温柔无限向往。
“谭天曾经说，我们毕业以后，就到海南，天涯海角这个地方，好好创业，然后修一幢别墅，早晨一起静静等待日出，傍晚沐浴着斜阳回家……”
“是个很浪漫的愿望。”我点点头。
“尤伶，难道你不笑我们幼稚吗？”
“幼稚的人才会拥有幸福。”我浅笑。
我顺利的进入了文学社，谭天说我有自己的写作风格。
但是，他和我说话时，却不再凝神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眼珠是淡褐色的。
依湄曾经说：“尤伶，你这么聪慧，肯定是这对淡褐色眼珠的魔力。”
“我更喜欢你明亮的黑眼睛，清纯动人，男生都喜欢这样的眼睛。”我望着依湄。
“那可不一定，有一天你的褐色眼珠也会找到欣赏它的主人。”依湄很肯定。
依湄过生日。
谭天送了她99朵粉红色的玫瑰和一盒心形的巧克力。
我花了一周的时间精心画了一幅油画：
幽蓝的大海边，座落着一幢粉红色的小楼，楼前布满了大大小小欢快的脚印。向日葵朝着太阳，绽放灿烂的笑容……
最后我在画的一角写上：天涯海角 美梦成真
“尤伶，真美，我太喜欢了！”
依湄抱着我笑出了眼泪。
夏天的夜晚。
雨，又大又急。噼里啪啦地打在我身上，扩散，侵入。
转瞬间，我已全身湿透。
黑色的连衣裙紧紧裹住我，像一个蛹。
我就这样踩着乱溅的雨水，敲开了谭天的宿舍门。
“尤伶，你？”
除了哭泣，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宿舍里没有别人。谭天将我引进屋。
他递给我一张毛巾，我胡乱地擦着头。
“来，喝杯水，平静平静。”
我一咕噜喝了下去。
“小不点，现在，可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我奶奶死了，从小我父母离婚，他们都不管我，是奶奶一手把我养大。可是，人怎么会说没了就没了……。”
我泣不成声。
谭天轻轻拥住我：“哭吧，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我的泪湿了他的白体恤，留下一大片印记。
“谢谢。”
我起身擦干眼泪望着他：“你知道吗？其实我好羡慕依湄。”
我向门口走去，刚准备打开门，谭天突然从背后紧紧把我抱住。
他比我高很多，下巴用力抵住我湿湿的头。
“尤伶，你是一颗让人迷醉的泪，我的心拥抱后，便不会放手。”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是因为我在图书馆递给他的那首诗：
我是一颗泪
顺着你的额头
你的眉间
你的唇
滚落 滚落
在你心扉
你拥抱
让我沉醉
你放手
我便跌碎
我转身推开他：“谭天，我们不能这样。依湄怎么办？”
他再次拥住我：“一切都会好的。”
周末，谭天带着我去了他家。
谭天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里有种清清淡淡的氛围。
可是他的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症，目光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尤伶，你别怕，我奶奶──”
“怎么会呢？”我打断谭天的话：“我刚失去亲爱的奶奶，我会把她当作自己的亲人。”
谭天捏捏我的鼻子。
谭天的妈妈要帮他奶奶洗澡，我主动争着去。
在浴室里，我细心地替絮絮叨叨的老人擦着身子。
“天天，这姑娘挺好的。”
“是啊，这时代，娇气的女孩遍街都是，像这种善良体贴的孩子不多了。”
浴室外，谭天的父母在小声夸奖我。
“尤伶，你真是我的小天使，我会和你一起飞向天堂。”
夜晚，对着满天星光，谭天在我耳边喃喃轻语。
宿舍大扫除。
依湄搭着椅子擦窗户，不慎摔了下来，跌伤了脚。
这些日子，依湄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修养。
我为她送饭，端水，递药，悉心照顾着她。
“尤伶，谢谢你，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就知道你是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病才是。”
“可是尤伶，为什么谭天最近都不来看我了呢？我心内的恐慌又来了，而且很剧烈，从我摔伤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不祥的预感。真的，尤伶。”
依湄惊慌失措，眼神黯淡。
“你别瞎想了，谭天不是在考研吗？”
依湄的腿伤渐渐好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谭天对依湄说了些什么。
依湄只是用沉默冻结着自己。
毕业联欢会上，依湄喝了很多酒。
她终于开口对我说话：
尤伶，你说得对。
幼稚的人能拥有幸福。
但却不一定能抓住幸福。
依湄带走了那幅“天涯海角”的油画。
她说这是她大学时代最美好的留恋。
谭天留校做了一名大学老师。
我没有回家乡，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美编。
当然，我和谭天顺利地结婚了。
暗夜
小学五年级时，我在日记中写到：
我希望做一个外表善良内心狠毒的女人，这是我人生最大的挑战。
我说过我是带着负罪来到世间的。
母亲生我，死于难产。
父亲说，我是命里克星。从小就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念书，除了定期给我付学费和生活费，几乎不来看我。
周末，别的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一个女孩在空空荡荡的宿舍里，唯一的嗜好便是拿着铅笔在纸上涂抹。
内心孤独的暗涌交织成深而强烈的笔触，画画便在不经意间成了生活的乐趣和宣泄。
买画笔，买颜料，甚至买零食的零花钱都是夜晚趁室友熟睡时，从他们兜里拿的。
他们互相怀疑，却从未怀疑过我。
因为我是公认的好学生。
他们丢了钱痛哭时，我会主动分一点钱给他们并慷慨地说拿去用吧不用还了。
因此我每年几乎都是‘三好学生’。
当然，我的成绩也很好，我用学习填满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我知道，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小看我。
我是带着满心的骄傲进入大学的。
但是，依湄，依湄的出现却摧垮了我所有的自信。
上天如此眷顾她，把美丽的外貌，修长的身材，优越的家境全都赐予了她。
尤其她弹的一手好钢琴，这使她骨子里都透出高雅的气质。
当黑牡丹对着水莲笑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心底升起：
新的挑战来了。
而谭天，无疑是最有价值的战利品。
清晨，雾气霭霭。
我在校园的樱花树下哭泣。
谭天有晨跑的习惯，这是他的必经之路。
“谢谢你。”
我擦干眼泪把手帕放在他手中，踮起脚尖吻了他的耳坠。
一阵风吹来，粉白色的樱花瓣飘落如雨……
依湄过生日，我送了那幅“天涯海角”的画给她。
这幅画我确实用了心。
只是她真傻呵，建立在沙滩上的房屋，又怎能经得起一次海浪的袭击？
我的奶奶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但对谭天这样的男生，只需要一首肤浅的诗，一个老套的故事和一场伤感的大雨就足以让他折服。
“尤伶，你是一颗让人迷醉的泪，我拥抱后，便不会放手。”
他却不知道，这颗泪里裹着毒汁，他不放手，便给了我侵蚀的机会。
其实我并不想让依湄跌伤。
她背着我擦窗户，ESPRIT的白色碎花裙衬着她飘逸的长发。
细细的腰身像水波荡漾，午后的阳光在她移动的手背上跳跃。
我甚至可以想象她清澈的眼瞳闪烁的亮光。
仿佛是一个梦境在我眼前晕染，散开……
“尤伶，帮我拿张椅子来。”
我像梦游一般拿了那张螺丝松动的椅子……
“啊──”
依湄的叫声将我惊醒。
很久以后，我都会梦到这个画面。
我始终认为，是依湄故意在眩惑我。
一切在我掌握之中。
我赢得很彻底。
我和谭天顺利结婚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我根本不会喜欢像他这样的男人。
他的拥抱，他的吻，他伏在我身上的感觉，都只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没有丝毫震撼，无足轻重。
很多夜晚，我都借口加班不回家。面对白开水的他，我异常乏味。
我去各式各样的酒吧喝酒，穿着黑色的衣裙,像一尾慵懒的鱼，坐在吧台上，一个人，静静的。
最近我常去一个叫“清吧”的地方。这里不象其它酒吧那样嘈杂，每个人都很安静。喝着自己的酒，吞着自己的心事。
墙的四周全用黑色的胶片拉成各种各样古怪迷离的图案。像一支大大的黑色画笔在宣泄，狰狞的，粗野的。
幽暗的灯光浮游在每张孤独的表情上，相同的沉默，不同的理由。
谁会伤天害理
谁又是上帝
我们在等待什么奇迹
最后剩下自己
舍不得挑剔
最后对着自己
也不大看得起
谁给我全世界
我都会怀疑
心花怒放
开到荼靡
……
王菲颓废的歌在酒吧内弥散。
“如果你穿白色的衣服会更好看。”一个男人的声音靠近我。
无趣的搭讪。
“相信我，我是做服装设计的。”
我斜眼看他，干净的平头，V领的灰色毛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不算个讨厌的男人。
“白色应该属于天使，而我不是天使，是魔鬼。”
我狠狠地啜了一大口红酒。
“你不是魔鬼，你只是有太多的狂躁、虚空和不安。”
他直视我的眼睛。
我发现，他和我一样，有着一对淡褐色的眼珠，带着洞悉的光射向我心底。
我直起身子，顶住那道目光。
“你不仅做服装设计，还研究心理学？”
“也许吧，我观察了你很久。”
他晃动着酒杯在我身边坐下。
“你知道吗？我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
我有些发晕。
“那就离开他。”
“可他是我的战利品。”
“你赢了他，却输了自己。你自以为聪明，实际相当愚蠢。”
我仰起脖子喝光了最后一杯酒，一字一顿地说：
“不─要─以─为─自─己─是─神！”
他用温暖的手扳过我的脸，指间在我发烫的面颊上游移：
“听着，我不是神。但我能平息你的狂躁，填补你的虚空，治好你的不安。”
我不知怎样跑出“清吧”的。
黑色的衣裙在萧杀的夜风里翻飞，脸上有冰凉的东西。
我怀疑这个男人是一场幻觉。
回到家，已是午夜。
“你上哪儿去了？”
谭天坐在沙发上。
我脱下高跟鞋，平静地说：“加班。”
“够了！”他怒气冲天地站起来。
“我打电话去你公司问过了，你们晚上几乎没有加班。”
“你调查我？”我瞪着他。
他坐下去，埋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不是故意的，奶奶今天下午走了，她临走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清醒，竟然到处张望着找你。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我心中一怔，是那个痴呆的老人。
我曾经无数次地替她擦过干枯的身体。
当然，我也偷偷拿走了她压在床垫下的3000多元钱，我认为那是我应有的报酬。
我没有流泪，只是轻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尤伶，你变了。”
谭天低声说。
我无语。
无聊地上网。
莫名的冲动驱使我打开了谭天的信箱，我知道他惯用的密码。
里面躺着一封信吸引了我的注意，是依湄的信。
谭天：
听过去的同事说，你去公司找过我。我早已不在那儿做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你也不必问我在什么地方。既然当初你选择了尤伶，就应该好好珍惜她，她值得你珍惜。
依湄
我竟然有些泪湿。
想知道依湄在哪里很容易。
我拨通了他家的电话慌称是她过去的同事要寄一份重要的文件给她。
一切如我所料，依湄果然在那里。
我有几天没去“清吧”了，但事实上，那里无时不在诱惑着我。
我很想证实曾经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个男人，他的温柔指间，他微宽的肩，他淡褐色的眼都留着我的眷恋。
推开门。
他坐在那天同样的位置举起酒杯对我微笑。
“我知道你还会来。”他说。
“当然，我等着你救赎我的灵魂。”我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我说过我只会治好你的不安。”
“可阴暗的过去纠缠着我。”
“很多事情不要想的太复杂，就像服装一样，越简单越弥久长新。从过去走出来，只是一步轻越。”
一步轻越？
我摇着冰块，回味着他的话。
“今天我在网上看到个很好玩的测试，”他饶有兴趣地说：“做完测试后就知道你像哪一种植物。我居然像桃木。”
“朴素又避邪，很好啊！”
“你想知道自己像什么吗？我帮你测测。”
“不用测了，我是罂粟。”我脱口而出。
“那让我帮你吸干毒液。”
他猝不及防地揽过我的腰，肆无忌惮地吻上我的唇。
他的吻激烈而狂热，几乎让我停止了呼吸。
但我丝毫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
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上帝在云端
只眨了一眨眼
最后眉一皱头一点
我像一朵颤栗的花在他的吻中一点一点地绽放……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你在我旁边
只打了个照面
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我无法拒绝这个只见了两次面的男人，他用力地握着我的心，使我跟着他一同坠落……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放开我，脸上露出狡黠的表情，望着我贼贼地笑。
“我叫杨。”他说。
“你究竟在做什么？”
打开门，谭天质问我。
我沉默。
他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还有个家？”
“知道，可是家里没有我爱的人。”我仰起脸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不过是我的战利品。”
他怒视着我，爆裂的目光穿透镜片。用力的手似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没有反抗，痛吧，我心甘情愿。
“你是一个魔鬼。”
凝固的僵持后，他将我甩向沙发。
我慢慢起身对他冷冷地笑：
“我从来就没说过是你的天使，你的天使是依湄，谁叫你忍心放弃他？”
他摔门而去。
一夜醒来。
头有些疼，喝了一杯白开水，我坐在电脑前给谭天的信箱留了一封信。
谭天：
我知道现在请你和依湄原谅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事。我的体内留着毒液，我不是你的天使,不能带你飞向天堂。你的天使在天涯海角等着你。去吧！
尤伶
在信的末尾，我留下了依湄在海南具体的联络地址。
然后我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压在了电脑下。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我将要离开这个短生命的家。这个藏着我阴暗过去的地方。
我没有不舍，只是有些隐隐地刺痛。
接下来，我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做。
第一，我要去找杨，让他治好我的不安，吸干我的毒液。
第二，我要带着他回老家，看望我年迈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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